关于久别重逢的故事
章台柳
好几年前,我看过一本书叫《大唐诗人往事》,讲的是唐朝诗人的小故事,我觉得很有意思,看完以后很多年,每次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,还会让我想起书中那些诗人的故事,确实有种回味无穷的味道。而众多诗人的故事中,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韩翃,不知道你对他还有没有印象,我们在语文课上学过他的诗:
《寒食》
春城无处不飞花,寒食东风御柳斜。
日暮汉宫传蜡烛,轻烟散入五侯家。
可能很多人,除了这首诗,对韩翃一无所知。
韩翃(约729年-788年),字君平,南阳(今河南南阳)人,唐代诗人,“大历十才子”之一。(大历是唐代宗的年号。“大历十才子”中还有一个大众比较熟悉的一位是卢纶,就是写“林暗草惊风,将军夜引弓”的那位。)
韩翃年少以才名显赫,天宝十三载(754年)登进士第,这一时期他因诗名而入居翰林院。可以想象一下韩翃年轻时的状态,生于开元十七年,那正是大唐最鼎盛的时期,他又身处长安,目之所及必定处处歌舞升平。偏偏他又是才华横溢,25岁中进士,可谓意气风发、裘马轻狂,自然少不了出入青楼、呼醉买酒。韩翃在《赠张建》中是这样描述的:
结客平陵下,当年倚侠游。
传看辘轳剑,醉脱骕骦裘。
翠羽双鬟妾,珠帘百尺楼。
春风坐相待,晚日莫淹留。
正是在这个时候,韩翃结识了奇女子柳氏。柳氏是一名歌妓,容貌与才华自不必说,与韩翃那是绝对意义上的才子佳人天作之合。你瞧瞧人家,年纪轻轻就名震京城,整日纸醉金迷还有佳人相伴,恐怕很多人做梦都不敢这么做。
然而,物极必反,盛极必衰,这世间规律就是这样。天宝十四年,就是韩翃中进士的第二年,安史之乱爆发了。此时淄青节度使侯希逸召韩翃去做幕僚,为安全起见韩翃让柳氏留在长安,自己只身赴任。按照普通人的想法,京城有重兵把守肯定比普通的城池更难攻陷。可是反过来想正因为是京城,它才是叛军的第一目标。谁曾想这个不可一世的大唐竟然如此不堪一击,洛阳和长安在极短的时间内相继失陷。韩翃和柳氏就此失联,在战乱的时代人的命比狗还贱,女人不可避免会成为占领者抢夺蹂躏摧残的战利品,更何况柳氏这样漂亮的女人。等到安史之乱平复,王师收复长安,8年已经过去了。
8年,韩翃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历经磨难的中年。而身处叛军控制的长安,柳氏的处境肯定是艰难百倍,能不能活命都不可知,为了活命委身他人也无可厚非。焦急等待了8年的韩翃第一时间遣人去长安打听柳氏的下落,他还让人捎给柳氏一个丝绢做的袋子,袋子里面装着碎金,外面写着一首诗:
《章台柳·寄柳氏》
章台柳,章台柳,昔日青青今在否?
纵使长条似旧垂,也应攀折他人手。
这首诗充满了思念、不舍,甚至是胆怯,渴望得到回应,又害怕得到回应,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让人心疼。
那个潜回长安寻找柳氏的人,最终是不负所托找到了柳氏。此时的柳氏为躲避灾祸削发毁容,寄居在法灵寺。柳氏捧着绢袋,看着绢袋上的诗泣不成声,身旁侍奉的人看了无不动容。柳氏很快恢复平静,8年经受的苦难与创伤,终被这几句诗抚平。她对韩翃的试探做出回应,就是这首:
《答韩翃》
杨柳枝,芳菲节。可恨年年赠离别。
一叶随风忽报秋,纵使君来岂堪折。
8年来的痛苦只字不提,彷佛不值一提。这首诗充满了隐忍与含蓄,既是回应也是反试探。此时的我,已不是8年前的我,当年那个名满天下的才子还会不会垂怜。
在我看来,这个久别重逢的故事,至此已经完美。至于藩将沙吒利掳走柳氏,韩翃朋友仗义相救,最后皇帝出手平息,柳氏终回韩翃怀抱的后续,我总觉得有些多余。
黄丝带
久别重逢的故事,全世界都有,美国的这个可能是最出名的一个。
背景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期,一个士兵被俘,在监狱里关了3年,3年后战争结束,这个士兵重获自由,终于有机会返回家乡。但是,那个家他还回得去吗?战争对人的摧残无法预估,家里的妻子面对苦难有没有挺过来?自己在战场上本来就生死未卜,可能3年前自己战死的消息就已经传回了家乡。如果妻子在别人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熬过战争,终于迎来和平的生活,自己在此时出现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?于是他先写了封信回家。这封信和韩翃的诗一样,充满思念、不舍,又胆怯,他小心翼翼地试探,渴望回应又害怕回应。他在信中说:我将于某月某日乘坐大巴路过家门口。我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,不知道你是否方便迎接我的到来。如果你希望我留下,就请在家门口的老橡树上系一根黄丝带。如果看到黄丝带,我就下车回家;如果没看到,我就不下车永远地离开。
终于到了那天,这位老兵坐在大巴上,快要经过自己家,他不敢往窗外看。他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司机,让司机帮他看一眼,看那棵老橡树上有没有系着黄丝带。当大巴驶到他家门口的时候,全车突然欢呼了起来,他不知所措地往窗外瞄了一眼,他看到的是满树的黄丝带,那颗老橡树被系了千百条黄丝带,树叶都被遮住,一点绿色都没有,满眼的金黄。这满树的黄丝带就是妻子对他试探的回应,似乎是憋足了所有力气,然后给了他一个最坚定最决绝最义无反顾的回应。这怎能不让人感动。
这个故事被写成了歌就是那首《Tie A Yellow Ribbon Round The Old Oak Tree》。满树黄丝带黄手绢的桥段也被不止一次地拍成过电影,我印象最深的是安在旭演的那部《我爱上了朋友的姐姐》,电影结尾,道路两旁满树黄手绢的画面还挺震撼。
薛平贵
戏剧的舞台上也不乏久别重逢的故事。薛平贵与王宝钏可算是其中的代表,薛平贵在西凉九死一生,王宝钏在寒窑苦守18载,同样是历经磨难,可是他们的重逢却一点也不让人感动,连心酸都没有,只剩可笑。
久别重逢前免不了试探,别人是小心翼翼,薛平贵却是趾高气昂,毕竟他从一个乞丐变成了西凉王。王宝钏为嫁给当年还是乞丐的他,甚至跟自己的丞相父亲决裂,不住相府住寒窑,含辛茹苦18年,到头来薛平贵还用调戏的方式来试探她。这个薛平贵还真不是个东西。
反观王宝钏也是思路清奇,本来离开相府嫁给乞丐,让人觉得是个看轻富贵的人,结果她是希望薛平贵富贵更甚,超过她的父亲。所以薛平贵成为西凉王最开心的是她,哪怕后来迎接西凉的代战公主,她也很得意,甘愿让人家做正室她自己做偏房。你这没苦硬吃是为了什么?为了证明自己的战略投资眼光?
调侃归调侃,薛平贵与王宝钏相认后的相拥而泣,还是依然让人动容。
奥德修斯
《荷马史诗》是西方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品,所以被称为是文明的起点。和《伊利亚特》相比,《奥德赛》的叙事架构精妙得多,无论是多线叙事还是顺叙倒叙交叉都让人叫绝,以至于时至今日诺兰这样级别的导演翻拍,也是完全照搬荷马叙事顺序和架构,丝毫未改。《奥德赛》其实也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事,尤其对于奥德修斯和珀涅罗珀来说。奥德修斯从离家征战特洛伊,到赢得战争后历经磨难回到家乡伊萨卡,前后20年,珀涅罗珀等了他20年。比王宝钏还多等了两年,幸运的是她不用在寒窑里等而是在宫殿,条件好点。不幸的是,她需要跟众多觊觎其财产的虎视眈眈的求婚者周旋。无独有偶,奥德修斯在与妻子重逢前也是反复试探。虽然不像薛平贵那样趾高气昂,但也几乎是不带感情的冷眼相看。
其实这也不能怪奥德修斯,有阿伽门农的前车之鉴。同样是离家多年,刚刚回家,阿伽门农就被自己的妻子及其情夫联手杀害。不能说阿伽门农死有余辜,但也多少有点罪有应得。他开拔特洛伊前,献祭了自己的女儿,他妻子这回算替女儿报仇。细想一下,这个女儿有没有可能本来就不是阿伽门农亲生的?
奥德修斯装扮成乞丐与妻子互相试探,与其说是试探倒不如说是对暗号,确认对方身份。最终两人联手设局,消灭了所有求婚者,这20年的憋屈,总算出了口恶气。
结语
生离死别。在古代,离死亡最近的事可能就是离别。受限于交通与通信技术,那时的人每次出远门,和亲友的每次道别,都有可能是永别,所以才会留下这么多赠别的诗。同样,正是因为如此,离别后的重逢才让人感动,更别说历经磨难后的重逢。无论是8年,3年,18年还是20年,无论是薛平贵还是奥德修斯,在自己精心的试探后,发现可能会变,甚至完全有理由变的人,非但没有变,还一如从前的时候,怎能不感动。这份感动甚至能让我有点明白什么是永恒,穿越时间,200年,1000年,3000年,跨越空间,希腊,美国,长安。今天的我居然会为3000年前的希腊人流眼泪…